锣鼓点还未完全铺开，台下先炸出一声脆亮的“好！”上海京剧院第十一季“京武会”的首场演出，陈艺心扮演的扈三娘刚一亮相就接住了观众这声攒了一整年的碰头好。台下的上海京剧院院长张帆心里踏实了——“京武会”这牌子，真正在观众心里立住了。

三天九场武戏，剧目排布各有侧重：8月28日上演《扈家庄》《一箭仇》与一团版《雁荡山》；8月29日为《泗州城》《闹天宫》《艳阳楼》；收官日8月30日则上演《三岔口》《寿州救驾》以及二团版《雁荡山》。

作为全国独树一帜的武戏专属展演品牌，“京武会”创办至今走过十一季。张帆去年对观众许下“这是一个新的开始”的承诺，在今年落地为“京武会”2.0升级版本：九位武戏头牌领衔，从武生、武旦到武丑，行当齐全；而最受戏迷热议的“不一样”，莫过于一团、二团各排一版《雁荡山》，以同台打擂的方式，亮出上京武戏的家底与新意。

台上对垒，台下是站在一起的武戏人

武戏的江湖，从来不是单打独斗。《雁荡山》作为京剧群武戏的顶级剧目，最考验的就是整团的配合度。从主演到群武，从动作到场面调度，差一分一毫都出不了那股众志成城的气势。舞台之上，两军追逐，刀、枪、藤牌轮番上阵，演员闪转腾挪，小翻、旋子接连而起。水战段落里，演员以连绵的矮身段与翻扑模拟水中浮沉；两军交锋，成对的把子对打节奏铿锵，台上数十人进退变换，仿佛真有千军万马在缠斗。

武丑演员郝杰是一团演员，也是从第一季“京武会”站到现在的“全勤老兵”。他告诉记者，一团排演的是南派版本——上海老一辈艺人在张世麟原版基础上改良的路子，整体节奏更紧凑，删减了部分场次，一些出场的身段、所唱曲牌和北派有细微区别。二团演的则是更贴近原作的北派路子，保留了更多传统场次。

“团和团之间不互相借人，全靠自己的演员顶下来。”对于武戏演员来说，这不是简单排一出戏，是拉着整支队伍闯一次关。排练正值盛夏，练功房的地毯上留下一圈圈汗印，高难度的技巧一遍遍打磨，角度差一分、力道弱一毫都不行。张帆说，武戏是配合度极高的艺术，不光主演重要，每一个配演都关键。排两版《雁荡山》，就是要把武戏演员拧成一股绳，把团队的精气神打出来。

绳拧得紧，风险也跟着来。半个月集训，团里伤了四五个人。郝杰说得轻描淡写：“武戏演员，受伤是家常便饭。”但全员都没有松劲：每年的“京武会”上，再苦也要把最好的状态亮出来。

比技巧更动人的，是台上台下那份惺惺相惜的氛围。一团演出那天，二团所有演员全坐在台下，盯着台上的一招一式，演到精彩处，毫不吝啬掌声叫好声；反之亦然。“说是打擂台，其实是互相学习、互相鼓劲。”郝杰说。张帆把这种状态看得很清楚：这从来不是你输我赢的竞赛，是两支队伍一起把武戏的天花板往上托。台上演的是《雁荡山》的英雄豪情，台下是同一条武戏根脉。

以演代练，让武戏接住更多年轻的目光

“只练功不上台，对人才培养的效果微乎其微。”武生出身的张帆太懂舞台对武戏演员的分量。在上海京剧院，夏季集训和“京武会”从来都是绑定的：集中打磨基本功、排戏，练完直接登台面对观众。练功房里翻一百个跟头、练一百次出手，不如台上演一场来得实在。

郝杰对此深有体会：“自己练和面对观众的心态完全不一样。”舞台上的聚光灯、观众的呼吸、每一次叫好的时机，都是练功房里模拟不出来的。哪怕是平时百分百有把握的技巧，站到台上，心态一波动，也可能失手。“台上就一次，成功是这一次，遗憾也是这一次。”在他看来，现场艺术的魅力正在于此。而每一次登台的遗憾与圆满，都是青年演员成长的台阶。

作为从第一季一步步走过来的演员，郝杰也成了年轻演员眼里的“老大哥”。排练的时候，年轻人过来问技巧、讨经验，他都一五一十地给建议。“我也是师父带出来的，这行就是口传心授、传帮带。”他跟年轻演员说得最多的，是“千锤百炼”，也是“保护好身体”。武戏没有捷径，靠的是每天泡在练功房的汗水；但身体是本钱，不能硬拼。

对一些院团来说，能排出一版《雁荡山》就已不易，上海京剧院一口气拿出两个版本，本身就是武戏人才硬实力的证明。张帆说，院里汇聚了一批武戏人才，不光有挑大梁的主演，还有扎实的配演队伍。“京武会”这个平台，就是给所有武戏演员展示的机会，主角能亮绝活，配角也能有光彩。

如果说“以演代练”是扎稳技艺，那“京武会”的另一重“新”，就是开启了全网投票，让更多没走进剧场的人也能参与进来。本届三场演出全部在上海京剧院微信视频号、抖音双平台同步直播，没法赶到剧场的外地戏迷、年轻观众，隔着屏幕也能实现观看和互动。投票通道早早就面向全网开启，一直持续到收官之夜。张帆说得直白：“我们就是想扩大影响力，重点吸引年轻人。有年轻人关注、喜爱，京剧的武戏才能长远发展。”

郝杰觉得这是好事。他刷到过观众剪的演出片段、评论区的讨论。“观众投票选自己喜欢的演员，对演员是激励，也能听到真实的反馈，我们需要年轻观众的目光托着往前走。”他也注意到，现在剧场里年轻面孔越来越多，其中不少人是先在网上刷到片段，觉得“武戏这么燃”，才特意买票走进剧场。武戏的热血、干脆适合短视频的快节奏，也天然容易打动年轻人。

收官夜落在了周日晚间，本以为上班族要休整，这场演出在开票阶段的票房对比前两场略显逊色。可谁也未曾料到，前两场积攒下的口碑在戏迷圈悄然传开，散场后观众在社交平台晒出票根、畅谈观感，不少错过前两场的戏迷纷纷赶在末场买票入场，票房逆势上涨。说到底，舞台上实打实的真功夫，最能抓住观众的心。记者 臧韵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