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剧艺术在漫长的发展和传播进程中，给受众留下“一剧一曲”深刻印象的剧目不在少数。如《茶花女》中的“饮酒歌”、《拉克美》中的“花之二重唱”、《图兰朵》中的“今夜无人入眠”等，皆是如此。

《阿依达》2023年演出剧照 牛小北摄

　　诚然，这些歌剧并非只有这一段精彩的唱段，但是这些从整部剧里脱颖而出、被人们广为传唱的经典唱段，大多拥有一些共性特点——朗朗上口的旋律、长短规整的乐句、鲜明突出的节奏，或是极具炫技色彩的高音。需要说明的是，符合这些特点的音乐并不一定是声乐，因此在另一些歌剧中，人们津津乐道的“招牌主打曲”纯粹由管弦乐团演绎，比如《威廉·退尔》序曲结尾的快板、《罗恩格林》中的“婚礼进行曲”，以及《阿依达》中的“凯旋进行曲”。

　　拥有一段广为流传的音乐选段当然可以大幅度拓展和提升一部歌剧的知名度以及演出频率，但也很容易产生一些艺术审美上的“副作用”——那就是歌剧院里的观众在长达两三个小时的观演过程中，始终在等待着那一段知名音乐的到来，仿佛它才是当晚整场演出的灵魂所系和价值所在，其他的一切都只是铺垫或曰陪衬。若带着这样的心态聆听歌剧，一定会错失歌剧作为完整戏剧艺术表达的若干细节之美。譬如，对于拥有“歌剧之王”美誉的意大利作曲家朱塞佩·威尔第和他的《阿依达》而言，如果将那段由嘹亮的小号主导、昂扬澎湃的“凯旋进行曲”作为全剧的精华所在，实在不啻于一桩憾事。

　　1869年，56岁的威尔第收到埃及总督发来的邀约，希望他为新建的开罗歌剧院落成，创作一部带有庆典色彩的歌剧新作。两年后，《阿依达》在开罗歌剧院迎来盛大首演。彼时早已功成名就、佳作等身的威尔第显然对《阿依达》非常满意，以至于此后经年，都没有再考虑创作新歌剧。换而言之，对于一生勤勉写作、此刻已年逾花甲的威尔第来说，他完全能接受以《阿依达》作为自己艺术生涯的收官之作。只是幸运的长寿和周围亲友的持续鼓励，威尔第在古稀之年再度奉献出《奥赛罗》和《法斯塔夫》两部“衰年变法”佳作。

　　有乐评人认为，如果把音乐史上最伟大的歌剧作曲家削减到只剩两位，那么就是威尔第和瓦格纳，而在威尔第的歌剧中，为首的就是《阿依达》。关于《阿依达》究竟美在哪里，我们或许可以从同时代的俄罗斯音乐家穆索尔斯基对其的赞美中获得启示，他宣称：“这部歌剧将整个歌剧艺术向上推进至更高的阶梯，把每个人，甚至是作曲家自己的前作都远远抛在了后面。在这里你可以听到所熟悉和期待的一切，但又以全新的方式组合在一起！”

　　的确，威尔第个人风格的高度纯熟，以及在继承传统和吸纳外来元素之间所达到的极致平衡，正是《阿依达》最为人称道之处。歌剧的故事结构采用了威尔第本人最擅长处理的“三角情感关系”：身为埃及军队统帅的拉达梅斯与被俘的埃塞俄比亚公主阿依达相恋，这段充满理想主义的纯真爱情，却因埃及公主安奈瑞斯的爱慕而陷入纠葛。在家国责任与个人情感的冲突中，这段感情早已注定以悲剧收场。也正因如此，作为胜利庆典背景音乐的“凯旋进行曲”，并非作曲家着力刻画的艺术核心。

　　在音乐写作上，威尔第充分彰显了一位伟大艺术家的品质，那就是“既坚持做自己，又开放地借鉴他人”。19世纪70年代，德国作曲家瓦格纳带给歌剧艺术的颠覆性变革已无法忽视：更为丰富的管弦乐表现、与人物紧紧贴合的音乐主题、模糊的咏叹调和宣叙调分野，这些特征全都能在《阿依达》中找到。而半个世纪前，风靡法国的“大歌剧”传统——豪华炫目的舞台装置、惊艳曼妙的芭蕾表演也刚好与剧中的凯旋场景完美契合。剧中清晰可辨的埃及、北非音乐元素，搭配意大利歌剧的“金字招牌”——俯拾皆是的动人唱段，让“圣洁的阿依达”“祝你胜利归来”成为无数歌唱家钟爱的试金石。全剧尾声，阿依达潜入墓穴之中与拉达梅斯相拥长眠；在渐弱而缥缈的高音里，两人就此永别人世。歌剧这门复杂的舞台艺术所独有的、无可替代的综合美感，在此刻足以催人泪下。

　　4月8日至12日，被指挥大师祖宾·梅塔盛赞为“可以和历史上的任何优秀版本相媲美”的国家大剧院制作版本《阿依达》将再次上演。此次演出由熟稔意大利歌剧精髓的指挥家平夏斯·斯坦伯格领衔，汇聚中外优秀艺术家联袂演绎，国家大剧院管弦乐团、合唱团、歌剧演员队，以及特邀加盟的辽宁芭蕾舞团舞者，将组成庞大演出阵容，让这部恢宏之作以最卓越的品质呈现在首都观众面前。

　　这一次，让我们将聆听期待短暂地从“凯旋进行曲”中移开，沉浸感受这部爱情史诗吧。（高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