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前后，处于低谷的德国足球启动青训体系改革。青训中心逐步成为职业俱乐部的准入要求，德国足协也建立起覆盖全国的人才培养网络。十余年后，改革成果集中显现，德国队于2014年第四次捧起大力神杯。

  然而此后，德国队2018年、2022年连续两届世界杯止步小组赛，今年又在世界杯32强战中被巴拉圭队淘汰。

  “我们过去太重视青年足球里的竞争，反而有些忘记了发展的意义。”近日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多特蒙德青训学院主管保罗·沙夫兰表示，德国青训需要改变的不只是训练方法、赛事制度，更要重新回答一个问题：究竟什么才算青训成功？

  沙夫兰的答案很直接：“两年前我们就明确——如果赢得青年赛事冠军的球员，此后没能在职业生涯中迈出重要一步，那么这些冠军本身就没有什么价值。”

  沙夫兰（右）接受媒体采访

  赢下今天，还是培养未来

  长期以来，联赛排名、杯赛成绩和各年龄段冠军，是衡量一家青训学院成绩最直观的指标。但在沙夫兰看来，过于追求这些指标，有时反而会偏离青训的初衷。

  “我们自己也赢过很多青年比赛的冠军，但并没有把足够多的球员送进一线队。”

  他以穆科科为例，这名曾经轰动德国足坛的少年射手，在多特青年队时期拥有惊人的进球效率，沙夫兰以“一个赛季50到60球”来形容他当时在青年比赛中的统治力。

  但多年后回看这段经历，沙夫兰更关心的是穆科科“怎样进球”。他说，穆科科青年时期的不少进球，是在中场附近拿球后，依靠速度和个人能力直接突破防线完成的。“这种比赛方式几乎不可能复制到一线队，可能除了梅西，没有多少球员可以做到。”

  这也是青年球员培养中的一个难题：一名身体发育较早，或某项能力明显高出同龄人的球员，可以依靠优势不断进球、帮助球队获胜。若只看眼前成绩，教练没有理由改变他的踢法；但这样的优势，未必能带到成年赛场。

  沙夫兰说，如果现在再培养一名类似特点的球员，他可能会让其更多尝试10号位、8号位，而不是长期固定在中锋位置。代价可能是进球减少，青年队的成绩也可能受到影响。“你可能因此每个赛季少30到40个进球，但最终可能得到一名更好的球员。”

  对于真正有潜力的年轻人，多特甚至会主动给他们增加挑战。沙夫兰提到，一名U17球员曾是同年龄段的明星，升入U19后却突然失去主力位置，一度十分挣扎。在这个案例中，教练组没有让他回到U17继续当核心，而是让他留在U19适应竞争。

  沙夫兰认为，从青年队进入成年队，本就是球员成长过程中最难跨越的一步。如果在青训阶段始终处于舒适环境，真正进入一线队后反而更难适应角色变化。

  5月8日，在2025-2026赛季德国足球甲级联赛第33轮比赛中，多特蒙德队主场3比2战胜法兰克福队。图为多特蒙德队球员在比赛后庆祝胜利。（约阿希姆·毕瓦勒兹摄）

  青训为何越来越像成年足球

  在沙夫兰看来，过于看重比赛成绩并非多特一家俱乐部的问题，德国青少年足球长期存在把成年足球过早移植到儿童足球中的倾向。

  “你去看基层比赛，会看到太多教练试图把成年足球复制到儿童足球里。”

  对于六七岁的孩子，比起阵型、站位和胜负，获得更多触球机会更重要。沙夫兰认为，如果儿童过早按照成年足球的方式进行大场比赛，每个人真正接触和处理球的机会反而有限。

  近年来，德国足球已经着手改革。低年龄段更多采用小场比赛，增加孩子的触球次数；减少不必要的长途参赛；U17、U19最高级别青年赛事也完成重组，赛季第一阶段更多采用区域化比赛，此后再按照竞技水平重新分组。

  改革的出发点，是让比赛更多服务于球员发展，而不是让球员发展服从于比赛结果。

  年轻球员频繁更换青训学院也是沙夫兰关注的问题。据他介绍，一名年轻球员整个青训阶段平均效力的青训学院数量，在欧洲五大联赛总体约为1.6至1.7家，而德国接近2.5家。

  在他看来，每一次转会都意味着重新适应教练、战术、队友乃至生活环境。短期看，从小俱乐部进入更大的青训学院似乎是一次“升级”，频繁更换环境却可能打断长期培养的连续性。

  德国近年来因此提高了青年球员在青训机构间流动的门槛。沙夫兰说，这对俱乐部短期选材并不方便，但从长远看有利于德国足球。

  沙夫兰接受媒体采访

  青训成功如何衡量

  如果冠军不是最重要的标准，什么才是？

  沙夫兰给出了一个现实的数字：每个赛季如果能有两到三名青训球员真正进入多特一线队，就已经是“完美的工作”。

  一线队位置有限，顶级青训学院不可能把每一名年轻球员都培养成自己的职业队员。沙夫兰认为，青训既要把真正具备顶级潜力的人推向更高水平，也要帮助没有获得晋升机会的球员找到下一条路。

  在多特，球员最迟会在每年2月得知自己下赛季能否进入更高年龄组。如果不能留下，俱乐部会与球员及家长沟通，帮助寻找其他俱乐部、其他青训学院甚至海外机会。

  沙夫兰把这称为“预期管理”。

  “瓶颈会越来越窄。”他说，如果从一开始就让每名U17球员都相信自己一定能够成为多特一线队球员，那么最终的淘汰只会更加残酷。

  一家顶级青训学院，每年真正能够送入一线队的球员或许只有两三人。在沙夫兰看来，这并不意味着其他人的培养失败。青训的责任既包括帮助少数人走向最高水平，也包括让更多年轻人认识职业足球的竞争规律，并为不同的发展道路做好准备。